他請 Claude 寫一段挑不出錯的話,然後逐句拆掉——這不是反 AI,是在畫界線

一句話結論

有一篇文章主張「你幾乎永遠不該用 AI 來寫任何實質內容」,作者的證明方式很狠:他請 Claude 寫一段 AI 晶片走私的介紹,那段文字讀起來完全沒問題,然後他逐句拆出八處毛病。但真正讓我想把這篇拿出來講的,是他同時列了一張「這些用法我完全沒意見」的清單——轉錄、找資料、分析、腦力激盪、給草稿回饋、逐句編輯、翻譯。他反對的從來不是用 AI,是讓 AI 替你產生那些要代表你想法的文字。而那張放行清單,幾乎就是我在企業課堂上教的東西。

我是教企業用 AI 的人。所以當我看到一篇標題寫著「你幾乎永遠不該用 AI 寫作」的文章在技術圈被傳開,我第一個反應不是反駁,是把它讀完。

讀完之後我的結論是:這篇不是反 AI 的文章。它是一篇畫界線的文章,而且那條線畫得比我看過的大多數說法都清楚。

他先做了一件很少人做的事:自己出題

作者 Erich Grunewald 在 2026 年 8 月的文章裡,請 Claude 寫一段話,題目是「介紹 AI 晶片走私的問題」——一個被大量報導過、資料很多的主題。

Claude 寫出來的那段英文,老實說讀起來很不錯:有時間點、有地理路徑、有數量級、有政策脈絡,句子通順,結論收得漂亮。如果它出現在一份你要簽出去的報告裡,我相信絕大多數人會直接過。

然後他逐條拆了八處。挑三個我覺得最值得你記住的:

  • 「出口管制的效力,取決於執法。」作者的評語是:這句話要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(沒有執行的政策當然效果差),要嘛什麼都沒說。
  • 「晶片體積小巧,所以容易走私。」字面上沒錯,但作者指出兩件事:實際被走私的多半是整台 AI 伺服器,一點也不小;而且更重要的是——晶片走私很少是「藏起來混過海關」,通常是改標成別的貨品,光明正大地運出去。所以「體積小」這個理由根本不相干。
  • 最後那句「這威脅著悄悄掏空美國 AI 政策的核心支柱之一」——作者的評語只有一個詞:applause light(場面話)。聽起來很有力,但沒有傳遞任何資訊。

他還挑出「估計數量從數萬到超過十萬顆」這種字面為真但誤導的寫法(他認為低估值幾乎確定是錯的),以及「連低估值都足以影響有能力的 AI 系統的訓練與部署」這種套進任何數字都成立的句子。

我覺得這段是全文最有價值的地方,因為它示範的不是「AI 會胡說八道」——那段話裡沒有一句是明顯的假消息。它示範的是另一種東西:一段沒有任何一句可以被指認為錯誤、但整體上沒有想過的文字。

Claude 寫的 AI 晶片走私段落被逐條拆解:執法、體積小巧、估計數量、場面話四處問題
它示範的是另一種東西:一段沒有任何一句可以被指認為錯誤、但整體上沒有想過的文字。

他反對的那一件事,跟他放行的那一長串

這篇文章最容易被誤讀的地方,是它的標題。

作者在文章前段就明講自己不是反 AI,而且花了一整段列出他認為完全沒問題的用法:轉錄音檔、分析資料、搜尋資訊、腦力激盪、對草稿給回饋。他也說,用 AI 做逐句編輯、或把一個段落改寫得更清楚更精簡,都可以——條件是每一處修改都要由人主動決定接受或拒絕。翻譯一篇已經寫完的文章,也行。

他甚至說,把 AI 產出的片段放進文章裡是可以的,只要清楚標示,例如直接寫「Claude 告訴我,某某事情是這樣」,讓讀者自己決定要打幾折。

所以他反對的只有一件事,非常具體:讓 AI 替你產生那些要代表你想法的文字。

把放行清單跟反對清單並排,這篇文章的真正主張就浮出來了——它不是在爭論 AI 有沒有用,它是在決定 AI 站在流程的哪一格。

流程的哪一格 作者的立場 職場版:為什麼這一格可以
找資料、轉錄、分析 ✅ 放行 產出是素材,你還得自己決定用哪些、怎麼排
腦力激盪、找反對意見 ✅ 放行 你要的是被挑戰,不是被代筆。它講錯了你也有收穫
對你寫的草稿給回饋 ✅ 放行 思考已經發生過了,它只是第二雙眼睛
逐句編輯、精簡 ✅ 有條件放行 條件是每一處改動你都要親自點頭。整段接受就不算
翻譯已寫完的文字 ✅ 放行 原文已經是你想過的東西
引用 AI 的說法並標示 ✅ 放行 標示了,讀者就知道要打幾折
替你生成代表你想法的文字 ❌ 反對 這一格送出去的東西會被當成你的承諾
作者反對讓 AI 替你產生代表你想法的文字,但放行轉錄、找資料、腦力激盪、草稿回饋、逐句編輯、翻譯與標示引用
它不是在爭論 AI 有沒有用,它是在決定 AI 站在流程的哪一格。

職場版的差別:你的字會被當成承諾

作者談的場景主要是文章、研究報告、經過思考的信。但這件事在職場上有一個他沒特別展開、而我認為更嚴重的特徵:

你寫的字,會被別人當成承諾。

一封寄給客戶的回覆、一份你簽名的評估、一則給主管的專案風險說明——這些東西送出去之後,裡面每一句話你都得認。而「場面話」那種句子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它會錯,是它讓你跟讀者雙方都以為已經有人想過了。

「本案風險可控,惟仍須持續關注後續發展。」

這句話有錯嗎?沒有。有內容嗎?也沒有。但它一旦躺在會議紀錄裡,就會被當成「風險評估做過了」。三個月後出事的時候,沒有人記得那句話其實什麼都沒說。

在這件事上,作者的第一個論點——寫作的過程就是思考的過程——才顯出它的重量。他引用了 Paul Graham 的一句話:

「把一件事寫下來,即使是你很熟的事,通常都會讓你發現:你沒有你以為的那麼懂它。」
— Paul Graham,經 Erich Grunewald 於該文中引用

文中還提到一個更具體的例子:有人在把大綱寫成完整文章時,卡在一個段落的轉折怎麼寫都不順——後來才意識到,不順的原因是那兩個論點本來就不該被放在一起。大綱是錯的。

而這正是關鍵:如果你把大綱丟給 AI,它不會停下來跟你說「這個大綱可能有問題」。它會很順地幫你把那個轉折圓過去。

你省下的是三十分鐘,付出的是那個「大綱是錯的」的發現。

誠實踩煞車

  • 這是一篇意見文章,不是研究。作者沒有量化數據,也沒有引用同儕審查的研究。他引用的 Paul Graham、Clara Collier、Eric Schwitzgebel 都是意見來源,不是證據。
  • 作者自己限定了主張的範圍。他明說他講的是「現在存在、以及可預見的近期模型」,並認為未來可能會出現好到足以把寫作交出去的模型。這不是一個永恆的結論。
  • 那段示範有一個很大的前提,作者自己也承認了:那是他的專業領域。他說如果不是很懂 AI 晶片走私這個題目,他大概也看不出其中大部分問題。這一點其實削弱了「你可以靠細讀抓出問題」的樂觀期待——但同時推出一個更有用的結論,見下一段。
  • 他的「八處問題」是他的判斷,不是客觀事實。其中幾處(例如估計數量該偏高還是偏低)是可以爭論的專業意見。
  • 我自己是靠教人用 AI 維生的,這篇的立場對我不完全中立。你讀的時候可以把這點算進去。另外,本站文章的產製方式我也在文末查證說明裡揭露了。

那個被削弱的論點,反而推出最有用的一條規則

把上面第三點再看一次:作者能挑出那八處問題,是因為那是他的專業。

反過來說就是:在你不懂的領域,你沒有能力驗收 AI 的產出。你只會覺得「寫得真好」。

這條規則我認為比原文的主張更實用,也更容易執行:

  • 在你懂的領域:你可以用 AI 做很多事,因為你有能力發現它含糊或搞錯的地方。此時的瓶頸是你願不願意花力氣看。
  • 在你不懂的領域:AI 最危險。不是因為它比較容易出錯,而是因為你沒有辦法知道它錯了。此時它適合用來找方向、找問題、找該去問誰——不適合用來產出你要負責的結論。

這也解釋了一個很多人有的困惑:為什麼同一個工具,有人覺得神,有人覺得不可靠?差別常常不在工具,在使用者懂不懂那個題目。

你不懂的領域與你懂的領域對照:不懂時你沒辦法知道 AI 錯了,懂時瓶頸是你願不願意花力氣看
作者能挑出那八處問題,是因為那是他的專業。同一個工具有人覺得神、有人覺得不可靠,差別常常不在工具,在使用者懂不懂那個題目。

所以你該做什麼

如果你是一般上班族:做一個很小的實驗。下次你要寫一封有點份量的信,先自己寫三句話把「我要說什麼」講完,再開 AI。你會發現兩件事之一:要嘛你三句話就講完了,那封長信根本不必要;要嘛你發現自己講不出那三句話——那就是你還沒想清楚的訊號,這時候叫 AI 幫你寫,只是把沒想清楚這件事藏起來。

如果你要用 AI 量產東西:把作者那張放行清單當成你的工序表。找資料、整理、腦力激盪、給草稿挑毛病、逐句編輯——這幾格盡量用,用好用滿,效率提升主要來自這裡。只在「產生要代表你的判斷的那幾段文字」踩煞車,自己寫。你會發現整體速度掉得沒有你想像的多,因為那幾段通常只佔全文的兩成,卻佔了全部的責任。

如果你是主管:與其禁止或放任,不如定一條規則:凡是會被當成承諾的文件,作者要能當場用自己的話講一遍。不必查誰用了 AI,也不必買偵測工具——你只要在會議上問一句「這段的意思是什麼」,答不出來的那一段,就是沒有人想過的那一段。這招對 AI 有效,對純人工寫的廢話也一樣有效。

你是機長,AI 是機組人員

自動駕駛可以飛完一整個航段,沒有人覺得有問題。

但有一件事,從頭到尾都是人在做:跟塔台講話。

請求高度、回報狀況、接受指令之後要複誦一遍——這些沒有交給系統,不是因為技術做不到。是因為那些話是承諾。當機長說出「收到,下降到八千呎」,這句話的意思是:我聽懂了,我確認我要做這件事,出了事我負責。

這就是作者講的那個「讀者與作者之間的隱含契約」,只是換到了無線電上。

所以那條線其實不難畫。操作可以交出去,複誦不行。

你的信、你的評估、你簽名的那份報告,都是複誦。

常見問題 FAQ

Q:所以你是要我不要用 AI 寫東西嗎?
不是。我要你分清楚兩種「寫」:把材料變成文字(整理、摘要、翻譯、改寫得更清楚),跟把想法變成主張(判斷、承諾、建議、結論)。第一種用 AI 我完全沒意見,而且那才是大部分工作量的所在。第二種請你自己寫,因為那是你要負責的部分。

Q:可是我請 AI 寫完之後,每一句都看過也改過了,這樣不算嗎?
原文對這個反駁有直接回應,大意是:看著一段文字點頭,跟自己把它生出來,是兩種不同的認知活動。東西已經在紙上的時候,你很容易讓一個「差不多」的用詞過關,而不會像從零寫時那樣主動去挑更準的字。這不是意志力問題,是順序問題。我的折衷建議是:結論自己寫,其餘交給它。

Q:那些「場面話」的句子,實務上要怎麼快速抓出來?
一個很土但有效的測試:把句子反過來講,看有沒有人會主張反面。「本案風險可控但須持續關注」——反面是「本案風險不可控且不必關注」,沒有人會這樣寫。沒有人會主張反面的句子,通常沒有內容。抓到之後,換成具體的:風險是什麼、多大、誰在看、什麼情況要上報。

Q:如果我的工作就是大量產出文字,這樣要求是不是不切實際?
正好相反,量大的人更需要這條線,否則風險是等比例放大的。實務做法是分層:大部分內容照常用 AI 加速,但把「會被引用、會被當成承諾、出錯要負責」的那幾段標出來自己寫。以我的經驗,那幾段通常不到全文的兩成,但它們決定了這份東西出不出事。

Q:讀者真的分得出來是不是 AI 寫的嗎?
常常分不出來,而這正是原文論點的重點之一,不是反駁。作者的主張不是「AI 寫的會被抓包」,而是「抓不抓得到都不影響那是不是誠實的」。而且從你自己的利益來看:分不出來的時候,讀者會用「這是你想過的」來理解那份文件,然後照著它做決定。真正的風險不是被識破,是沒被識破。

資料來源

以下均於 2026 年 9 月 20 日查證:

  • Erich Grunewald:〈Why You Should Almost Never Use AI to Write Anything Substantive〉(erichgrunewald.substack.com,2026 年 8 月 6 日):本文所有關於該文的敘述均出自此處,包含三大論點、作者自述「不是反 AI」與完整的放行清單(轉錄、分析資料、搜尋資訊、腦力激盪、對草稿給回饋、逐句與文字編輯並須逐處決定接受或拒絕、翻譯已完成文本、清楚標示的 AI 片段)、他請 Claude 寫的那段 AI 晶片走私文字與他逐條列出的八處問題(含「體積小巧」「供應鏈龐大」「估計數量」「applause light」等評語)、他自述若非自身專業領域大概也看不出多數問題、以及他把主張限定於現有與可預見近期模型的說明。
  • Paul Graham 的引文:出現在上述文章中被引用的段落,本文轉引自該文,並非直接取自 Paul Graham 原始出處。
  • Hacker News 討論串:該文於 2026 年 9 月中被提交至 Hacker News 並引發討論,是我注意到這篇文章的路徑。討論串內容未用於本文任何事實主張。

查證說明(誠實揭露):①本文評述的對象是一篇意見文章,不是研究報告。原文沒有量化數據或同儕審查研究支撐,其引用的 Paul Graham、Clara Collier、Eric Schwitzgebel 均為意見來源。本文的所有轉述都應理解為「某人的主張」,不是既成事實。②Claude 那段 AI 晶片走私文字的「八處問題」是原作者的專業判斷,其中若干處(例如走私數量的估計該偏高或偏低)屬可爭論的專業意見,我沒有能力獨立查證晶片走私的實際規模與手法,因此本文只呈現他的論證方式,不為那些晶片走私的事實主張背書。③原文為英文,文中的中譯與濃縮由我處理,Paul Graham 那段引文是我的中譯,非官方譯本;若需精確用字請以原文為準。④利益揭露:我的工作是企業 AI 培訓,靠教人使用 AI 維生,對這個主題並非中立。⑤產製方式揭露:本站文章採用 AI 輔助的選題、查證與初稿流程,成稿由我在發布前審閱,文中的觀點、判斷與所有對外主張由我負責。既然本文主張「該標示就標示」,這一點就不應該只要求別人。⑥「職場上的文字會被當成承諾」「在不懂的領域無法驗收 AI」兩段論述,以及那句「本案風險可控」的例子,都是我的延伸與教學經驗歸納,不是原文內容。⑦無線電複誦的航空類比是我用來解釋「承諾不能外包」的比喻,與原文無關。

操作可以交出去,複誦不行

我會把這類主張拆成「哪些真的該照做、哪些只是姿態」:我的電子報大約一到兩週一封 → startupforyou.substack.com

如果你是主管:我的企業內訓有一段就是練這件事——用貴公司真實的信件與報告,練習標出「哪幾段不能交給 AI」,以及怎麼在會議上三十秒內抓出沒有內容的句子。想聊聊寫信到 ai@autolab.cloud,或看看 AI 顧問教練團。

公司想導入 AI、安排內訓 → 企業內訓諮詢表單

關於作者
黃敬峰(AI峰哥/阿峰老師),企業 AI 實戰培訓專家,服務客戶包含國泰人壽、工研院、士林電機、電通、城邦媒體等。聯絡方式:ai@autolab.cloud

AI寫作ClaudeAI驗證工作方法AI倫理提示詞

這篇有幫到你嗎?

常見問題

所以你是要我不要用 AI 寫東西嗎?

不是。要分清楚兩種「寫」:把材料變成文字(整理、摘要、翻譯、改寫得更清楚),跟把想法變成主張(判斷、承諾、建議、結論)。第一種用 AI 完全沒問題,而且那才是大部分工作量所在。第二種請自己寫,因為那是你要負責的部分。

可是我請 AI 寫完之後每一句都看過也改過了,這樣不算嗎?

原文的回應大意是:看著一段文字點頭,跟自己把它生出來,是兩種不同的認知活動。東西已經在紙上時,你很容易讓一個「差不多」的用詞過關。這不是意志力問題,是順序問題。折衷建議是:結論自己寫,其餘交給它。

那些「場面話」的句子,實務上要怎麼快速抓出來?

把句子反過來講,看有沒有人會主張反面。「本案風險可控但須持續關注」的反面是「風險不可控且不必關注」,沒有人會這樣寫。沒有人會主張反面的句子,通常沒有內容。抓到之後換成具體的:風險是什麼、多大、誰在看、什麼情況要上報。

如果我的工作就是大量產出文字,這樣要求是不是不切實際?

正好相反,量大的人更需要這條線,否則風險是等比例放大的。做法是分層:大部分內容照常用 AI 加速,但把「會被引用、會被當成承諾、出錯要負責」的那幾段標出來自己寫。那幾段通常不到全文兩成,卻決定這份東西出不出事。

讀者真的分得出來是不是 AI 寫的嗎?

常常分不出來,而這正是原文論點的重點之一。作者的主張不是「AI 寫的會被抓包」,而是「抓不抓得到都不影響那是不是誠實的」。從你自己的利益看:分不出來時,讀者會用「這是你想過的」來理解文件並據以決策。真正的風險不是被識破,是沒被識破。